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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ter3-1 蛛网 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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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孙罂比纪湘陵更早探悉爸爸外遇的实情,也更早识破在这场婚外恋当中只有爸爸动了心,那名女子——不论基於何种因素,欲情故纵或者图谋不轨——明显对爸爸意兴索然,虽是没展现出断舍离的气魄,敲响双方偷情的丧钟,但也被动过了头,像因道路受阻而不得不驻足路边看戏的过客,在爸爸的戏耍与讨好前无动於衷,连喊卡都显得无此必要。

        从爸爸低声下气的通话声里头,孙罂就能听出来了。某天晚上他回到家,公事包一丢,跨过摆在玄关前的他的专用拖鞋,无视餐桌上为他预留的晚饭和水果,迳自带着手机走到客厅另一端,推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,凭栏远眺夜景,单手拨通了一串号码。这动静鞭醒了睡在隔壁、且本就浅眠的孙罂,她骨碌碌爬下床,不声不响地也拉开了条窗缝,侧耳静听。

        少了对话的上下文做基准点,她屏息听着,瞎子摸象般勾画出假想的事件原委。那人名叫穆征鄢,与纪司戎初见的地点在後者时常光顾的酒吧吧台,由一杯马丁尼和一杯玛格丽特作见证人。学经历不详,只知目前是个业余演员,离成名尚有一段漫漫长路。旅途中是否能躲过海市蜃楼、蝗虫过境,或如兽口席卷人体的流沙,则端看她身边有没有够格的旅伴能在紧要关头拉她一把。套句纪司戎对着手机抒发出的做作感叹,谁在追梦路上不是这样磕磕绊绊,跌得满身是伤?有时人就是缺少了那麽点机运,一个备齐天时地利与人和,能让她尽情发挥长才的良机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其实你只不过是还没遇见你的伯乐罢了,否则依你的才能,早该成功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轻轻吐纳着夜幕下凉爽的空气,孙罂骤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无尽唏嘘,好像有股能量在体内被紧密压缩,恒星般自转,因密度增大而沉淀,下坠的速率与深度成正比,自毁的进程只待一道生之慾望的洋流出现才嘎然而止。

        浓缩到能容忍的最高限度,它朝四面八方爆破,键结被扯开,分子飞散至所有可能的孔隙与沟壑,表面积无限。而就在爆破的同一瞬,孙罂及时捕捉到了它的最终样貌。是一道简单的问题。如许沉重的分量、负载着浩繁而费解的盲点,四分五裂後,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藩篱,竟只残余这麽个淡如轻烟的提问。我们怎麽会变成这样?

        自己无法实现抱负,便想方设法要在他人的成就里占一席之地?

        怨恨自己的人生到宁愿让其他千百种虚构人设喧宾夺主?

        暗自期许自己在踏出每一步、说出每一句话时都能有画外音在旁,剧透前景,标出坑洞与罗网,指点该用什麽样的姿势跌倒才不容易受伤,什麽样的走法可以免除一败涂地的结局,什麽样的神情适合拿来面对父母、面对分离,甚至是面对正面对着分离的父母?

        我们怎麽会变成这样?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是真心想要帮助你。我想看到你站上世界的舞台,令众人折服在你的才华之下。试想看看,落幕时全场掌声雷动、跺脚欢呼的场面,试想看看那种震动!他们会陷入疯狂,只为你一人!你会在聚光灯的热度下被抛掷上来的花束与飞吻淹没!」

        孙罂得一面按摩太阳穴和鼻梁骨,一面分出点心思在窗棂边的一个小缺角上,才得以支撑自己继续听下去。不晓得爸爸为这番结合行销话术与癫狂呓语的说词准备了多久?还是说这是他现场乱扯一通後端出来的半成品?孙罂明白,不管是哪一种都可悲得叫人掉泪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征鄢,不要辜负你的天赋。」纪司戎语重心长地劝道,紧追这句的是一段静默、一阵指甲叩击栏杆的噪音和一声叹息。好半晌後,他勉为其难道了晚安才挂断电话。拖着步子回到主卧房的跫音听来疲软倦怠,并非由於这段通话延续了将近两个钟头,而是因为他为这段叙谈付出了太多心力,收获又少到不足以裨补阙漏。主卧房的开关门声一过,整栋屋子陷入沉睡,孙罂成了全家最清醒的人,适应了黑暗的两只眼睛看得炯然清明,至少,向外是如此;向内,她倒不十足肯定自己摸透了几分。从通话音里,除了爸爸在外头有了新欢以外,几乎没有其他说词得以解释目前的状况。怪的是,孙罂天性再怎麽处变不惊,面临父亲对家族的背弃,竟不感意外,反而像陈年已久的问题终於被送上了解答,倍觉一股难以形容的踏实感。她极冷静地在脑中顺过纪司戎与穆征鄢之间、虚实参半的来龙去脉时,也没同电视剧女主角那般,摀着阵阵抽痛的心口抽泣。她早已明了,爸爸一直以来都在朝各方探求着什麽,足迹越是深远慌忙,标的物便漂得更渺茫不易见,一路上丢失的东西也越多,探求的脚步遂更没理由停下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纪司戎的痛苦,孙罂虽不能全然理解,但她承认它在场。不原谅,但能承认。这样的自己是大度还是执迷不悟,她到死也不敢问出口,就这麽持续了长达半生的疑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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