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置

关灯

大

中

小

Cater3-1 蛛网 (2 / 2)

《关闭小说畅读模式体验更好》

        从之後几次的对话内容中,她听出爸爸一直想就金钱上为穆征鄢尽点棉薄之力,补偿他在艺文界中缺少人脉、不能做她的引路人的劣势;对此,穆征鄢因某个不明的动机,自始至终不愿收下一毛钱。纪司戎应是对她那决绝的姿态感到半钦佩半情急,於是阿谀奉承地更为带劲。他对情妇人生的成败与枯荣在意得不得了,企图处处干预,颇有点居高临下的观感,可语调却又相当卑贱,彷佛她视鄙夷成功为自己的一贯作风,而他情愿降低格调,用对方能解读的语言导正她扭曲的思维。

        身为父女,身为亲属,孙罂觉得这个男人过於陌生了。或许随着年岁渐长,亲自活过越来越多父母也曾经历的韶光,就注定会在他们身上发掘出过去不曾注目的本相。纪司戎不只是她爸爸。他也是一个自相矛盾而又浑然一体的存在,具备多个面向,爱恨嗔痴铺设出一座阡陌纵横的无名的市镇,在那里,常年兴大雾,就是亲生骨肉手持以直觉和陪伴起草的地图,也无法一览全貌。

        与自我相伴之路已是困难重重,遑论要跟另外一个活生生的,与她同样复杂的人出生入死。互相磨合的过程里,终究得葬送一部分对世间、对常理的指挥若定之感。孙罂依稀记挂着,眼皮渐趋沉重,边想边倒回枕头,脸颊紧贴柔滑枕套。天边汩汩渗漉黎明的色光,滑过她面窗的半张脸,擦亮几粒本是好端端隐身着、不问世事的浮尘。时光刻至暗夜与白昼交际的暧昧地带,孙罂睡意正浓,神魂似被稀释地清清淡淡,无力格挡任何思想的诞生与销毁。母亲的形影蛰伏於她脑里的崇山峻岭间,投下一片灰茫茫的暗影。她不断不断地想,母亲往後该怎麽办才好。如果连自己都对纪司戎感到陌生,那跟他相处最久、也是最不理解他的母亲,又该何以自处?

        她记得纪湘陵是多麽怨恨母亲的无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纪司戎的悲剧在於,他在他不甚向往的疆域里取得了莫大的成就。在事业上他攀爬得太久,目睹了高处的风景,要再辗转下山已成为负荷不了的损失。因此他不能弃之如敝屣,却又无法全心爱上。每天每月每年,在令人沮丧的乏味工作里,他耗尽气力,争得了别人钦羡的眼光,但也感觉不到一星半点乘风破浪的干劲。他的心被注射了麻药,在日常中动弹不得,在永恒不变的生命韵律里灭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曾试过向妻子诉说自己的困厄与理想。掀开一道通向地下室的活板门,举起油灯指路,让她往里窥探他的内在。他不妄图她能泼辣地叫他直接割舍高薪,放胆去做艺术的梦,可至少他巴不得想从她身上收割正面的反响,用再二流的演技或虚情假意的口气也好。他是城市丛林当中急需解渴的迷途者,自生锈水管内滴出的金属色的水也会被他视如甘泉,以五体投地的姿态痛饮。

        作为枕边人,他对孙澐的了解是不够格的。高学历出身的她不喜冒险,尤其他们得养大两个小孩,尤其她有纪湘陵这个闪耀如彗星的女儿。自小受父亲辞职创业後,名声与财富皆跌入谷底的不幸事件影响,孙澐处事起来如履薄冰,没见到路标或前人的足迹,她坚决不肯贸然行动。可亦步亦趋的她也不傻。长久以来,聪慧灵敏、富有热忱、深谋远虑都是她身上不能也不愿撕下的标签。在职涯路上走得顺当之时,她透过朋友的朋友介绍,与同样平步青云的纪司戎相恋,闪电套上婚姻的绳结,旋即退出职场,毫无怨言地做起全职家庭主妇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各方面来看,孙澐与穆征鄢座落在光谱的两端。前者不接受丈夫拿生涯当筹码,赌一个圆梦的窗口,也是意料之中。不论纪司戎居处光谱线上的哪一点,想一次拥抱两名女人都无非是太奢侈的要求。於是他依旧与孙澐同床共枕,并肩撑起家的屋梁,婚姻的绳结套住彼此的无名指,心愿的套索则牢牢拴在穆征鄢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相同地,孙澐也把自身的雄心壮志武断交付给纪司戎,变相逼他在社会喜怒无常的涡流中闯出一番名堂,将才能一滴不漏聚积在瓮里,拌入时间与血汗,酿制出香甜、符合主流胃口的美酒。这或许也是极其普遍的现象;人人手里握有锁链,另一端系住对方颈项,交织成蛛网。人多了,网也跟着密密丛丛,线繁殖成了面,罩住彼此的脸,谁也露不得面目。不问身分定位,不管背後缘由,锁链本身即为意义所在。也就在这一收一放之间,无意蹉跎掉大半个岁月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回过神来,察觉众多物事在生命的代谢下化为乌有,也已无法挽回。

        纪司戎已不再是孙澐所能失去的,最宝贵的东西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迷你中文;http://m.bioringmedical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